不过今天让我姑且放下这些可笑的情绪,也再一次把视我如幼齿并加以鄙夷的人们的斥责抛至脑后。每个人除了机械时间之外自有另外一套纪录自己人生的标尺法则。就让我用动漫纪年,为自己二十几年来路添上几笔无聊而又有趣的注解吧。
我的动漫史应该从进入小学之前的三四岁算起,不过这些基本上都是老爸老妈为我保存的记忆了。从他们口中,我得知自己当年颇迷恋一部叫《尼尔斯骑鹅旅行记》的动画片。这个耳熟能详的故事曾经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讲的是被小狐仙变成小不点的调皮男孩尼尔斯跟着大雁旅行,终于成长为懂事的小小男子汉。那时我们家里没有电视,不过居住的大院有个电视机房,供着一尊现在想来不超过14寸的电视机。大人们挤在里面看电视剧,小朋友们挤在里面看动画片,那时候的广告我现在都能背:“孔雀牌电视机,荣获国家银质奖——”
跑题了,至今我爸妈仍然津津乐道的是,我在姨妈邻居家看完《尼尔斯骑鹅旅行记》最终回的情景。电视机里尼尔斯对着远去的大雁挥手高呼:“再见——再见——”我在电视机前对着尼尔斯挥手高呼:“再见——再见——”从小到大,这个片断被爸妈念叨了无数次,到后来我都有点搞不清这到底是我自己的回忆还是他们的回忆在我头脑中的移植:一个牙还没长齐的小萝莉对着电视屏幕,特别投入地跟她二维世界的朋友摇着小手道别。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是一部日本动画片,它的导演是大名鼎鼎的押井守。我的第一部动画片,在我脑海中仅存的,就是一个正在告别的模糊背影。
再见~~~~~~~~~再见~~~~~~~~~~~
尼尔斯和大雁之后,我结识了一只叫雷欧的小狮子。老妈那时在一个工厂的子弟学校教书,我近水楼台弄到了学校图书馆的《森林大帝》,手冢治虫的名作,印成传统小人书的大小。这是和我以前听过的完全不同的故事,纵使我那时完全不能理解成长的痛楚与喜悦、人性的美好与丑恶,但仍然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了——我敢断言,到今天这个故事依然能够吸引我。小白狮雷欧长大了,成了森林之王,但随后森林遭受了一场恶疾的洗劫,他青梅竹马的同伴小母狮死去了,浑身长满黑斑。这让一个幼儿园小朋友倍受打击——原来好人也会死……但从此之后我对狮子产生了一种美好的感情,无论是荣耀大地的辛巴,还是纳尼亚王国的阿斯兰,都让我油然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敬畏。
同期接触的漫画应该还有同一款式的《铁臂阿童木》,它的动画片播放太早,我还无从欣赏。不过,它在我记忆里投射的光芒已经完全被《森林大帝》所掩盖。无论如何,我都非常荣幸能以手冢大神的作品作为我的动漫启蒙——当然,我们这个年纪的漫迷,几乎都是从阿童木和雷欧开始自己星辰大海的征途的。
不能不提到的,是此时开始播放的、经典经典之经经典的《米老鼠和唐老鸭》。日本动漫到如今甚嚣尘上,但不管什么神通广大的角色,到这一鼠一鸭的组合面前仍要败下阵来。每周日的六点,我们守在电视机前,一听到董浩大叔那一声“哦,演出开始了!”,浑身的神经都会兴奋地绷起来。家里虽然没有电视,但每周我们会去爷爷家度周末,我得以享受一段迪斯尼的美好时光。我最喜欢的是唐老鸭,每次看到它被两只小松鼠还有一只贪吃的肥鹅欺负,气就不打一处来。可惜爷爷时常因为要看新闻而跟我们抢电视,现在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一直有着一个CJ的愿望,去迪斯尼乐园、最好是去美国的迪斯尼乐园玩一次。听说最近上海也申请创建迪斯尼乐园,看来这两只的魅力真是太可怕了。

哦,演出开始了!
印象中五岁生日的礼物,是一本叫《小猴王》的日本漫画,老爸送的。五六年以后,我知道了它的另一个名字:《七龙珠》。想必老爸当年定是没有翻到布尔玛的清凉装,以为这是一部极CJ的小人书。而我的确也只记住了小悟空的尾巴和布尔玛神奇的胶囊,当然还有让我遐想了好几年的龙珠。
那个年纪,更深刻地镌刻在我记忆深处的漫画,是后来不怎么有人提起的《S狗的悲欢》。今天上网搜索的时候,才发现这原来是松本零士的早期作品(orz)。少女由美一家由东京搬往九州,她之前收养的一只叫小S的小狗(呃,感觉怎么怪怪的),与同伴小熊、小球、小咪一起从东京去九州寻找主人。这一路猫猫狗狗们历尽千辛万苦,像哥哥姐姐一样的小熊和小球累死在半路。祸不单行,由美为了救一只酷似小S的小狗摔伤了头,昏迷不醒。最后小S和小咪千里迢迢终于到达九州由美的病房,在当地的小猫们的帮助下,唤醒了小主人。
尽管有着大团圆的结尾,但在我心中,这始终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那时是老妈给我念的,我靠在她身边,一边听,一边看。由美卷卷的头发很漂亮,小S也很可爱,它的新主人为什么会虐待它反而去喜欢那只又丑又凶的大狗呢?这本书骗走了我们很多眼泪,老妈或许也一直记得我们母女俩因为一本特CJ的日本漫画一同流泪的温馨画面,但这并不妨碍在十年之后,她视漫画为吞噬我美好前途的洪水猛兽而大开杀戒。
我们这群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出生的,在动漫迷里算是老朽了,所以总操着九斤老太的腔调,感叹自己童年时代的动画片那真是相当的经典。那个时候没有单独的“日本动画”的概念,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尽管到后来才发现许多动画其实都是日本货。国产动画那时正受宠,里面的教化意识比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小孩子们就是喜欢。“眼睛瞪得像铜铃……”是直到今天仍然熟悉的旋律,我们习惯性地躲避盛开的夹竹桃,我们看到螳螂就会下意识地yy一段残酷而悲凉的爱情……这就是黑猫警长——史上最帅的猫咪留给我们的印记。我们跟着邋遢大王潜入老鼠洞,转动魔方大厦,看阿凡提怎么一次次TX巴依老爷,憧憬着大盗贼爱吃的腌黄瓜。《雪孩子》是又一部让我们难以忘怀的动画,不知道有多少孩子看着小雪人融化而流下了眼泪。十几二十年以后,直面那些必然消逝的美好,已经成了生活中的家常便饭,但这些奔三的骨灰级动漫迷的电脑里,往往还存着那首悠扬的“雪花……雪花……”

当年fans无数的帅气阿猫,今天某同学口中的“制服诱惑”
而彼时的中国动画,的确有一种无法复制的、难以言说的独特精彩。《天书奇谭》是一场华美诡谲的幻梦,《大闹天宫》是恣意汪洋的天马行空……不少作品都是由传统的民间故事改编,比如《九色鹿》,《渔童》,《神笔马良》,表现形式除了最常见的卡通动画,还有水墨画、木偶剧、剪纸剧等等等等,让人眼花缭乱。其中的许多作品从某种意义上说并不算现今的“卡通动画”,或许之前对其“美术片”的定位更加合适,如《小蝌蚪找妈妈》,《牧童》,《山水情》,等等等等。它们更像精美的艺术品,光是画面中那些抽象流畅的线条和缤纷却又规整的色块,就洋溢着让人叹服的智慧和灵气。所谓真正的民族性也许就是这样,并不单单是题材,其气韵内涵,情节画面流露出来的美感,都彰显着本民族文化的风骨。这样的作品并不适合大众化的批量生产,它注定是小众化的,就像许多欧洲动画。不过,当年的我们可是饥不择食,细粮粗粮一道吃,拿美酒佳酿来牛饮解渴,今天再说起的时候,也无心细品其中真正的好处,只剩怀旧的价值。比起更年轻的动漫迷对于国产动画的不屑一顾,我们的态度,也许是另一程度的唐突吧。

这么多年,我们始终没能翻出这只猴子的手掌心
小学的时候家里添置了一台十四寸的“北京牌”彩电,而电视动画也达到了空前的繁荣期——这种繁荣是现在也无法企及的,敢问现在的动漫迷还有多少是在电视上看动画?让我来掰着指头数数吧,可以变成任何形状的巴巴爸爸一家,似乎永远在打洞的鼹鼠,让人怎么也联想不到文艺复兴的四只绿色乌龟,一只叫丹佛的恐龙,一堆我从前觉得很像老鼠的蓝精灵,还有(我曾经以为)它们的亲戚海底小精灵,从彩虹那头来的小怪物,小熊华斯比,成天闹得鸡飞狗跳的汤姆和杰瑞,长得跟唐老鸭巨像的怪鸭Duckula伯爵,说着“走着瞧”TX狼的兔子……
还有很多都记不清楚了,日后就算回忆起一个名字也是惊喜。许多片子不光是因为有趣的情节和极具个性的人物造型,更是因为在我们现实生活中打下烙印而让我记忆至今。常和同学比赛,看谁能流畅地背诵出巴巴爸爸全家的名字;我也曾在某年生日那天,因为跑到同学家看《非凡的公主希瑞》,回家太晚,而挨了一顿臭骂。今天我仍然为巴巴爸爸的奇妙构思而绝倒,但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迷恋上希瑞那样的肌肉女(维纳斯的姐姐?)。想来蓝猫能打开市场也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毕竟我们都经历过那段“是动画片都看”的年纪啊。

这就是巴巴爸爸、巴巴妈妈、巴巴族、巴巴拉拉、巴巴利鲍、巴巴鲍巴、巴巴贝尔、巴巴布拉德、巴巴布拉卜!听明白了吗,再说一遍……
不过小朋友们的市场也在这个时候开始分化了。以《花仙子》为代表的一批日本动画把男孩子踢到一边,迷倒了一大群小姑娘们。小蓓神通广大的花钥匙让我艳羡不已,可以不停地换漂亮衣服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因为yy得太厉害而完全忽略了情节并同时彻底无视男主角的存在——衣服不够漂亮么。还有一部《小妇人》,没错,就是改编自路易莎·梅·奥尔科特的名著,美丽的一家四姐妹的成长故事。我在爷爷家的孙子辈中是老大,可惜这四姐妹中的老大相对不怎么抢眼,让我颇为遗憾。片尾曲也是当时我很喜欢的,现在也还会唱:“起舞吧梅格,起舞吧……”日本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制作了一系列世界著名儿童文学作品改编的动画片,近十年后,其中不少进入了中国,我现在有印象的除了《小妇人》,还有《阿尔卑斯少女》(《海蒂》)、《绿野仙踪》。

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花儿啊,你在哪里悄悄地开放……
不过,说到那个年代在孩子中间影响最大的日本动画片,就非《聪明的一休》莫属了。我看后产生了严重的后遗症,就是时不时也来盘腿一坐双手挠头然后口中念念有词。“休息,休息一会儿。”可爱的三秒插成了我们的口头禅。聪明可爱的一休,比一休哥更可爱的小叶子妹妹,英俊又傻气的新佑卫门,有点鬼马的和尚师父,还有一群很搞笑的师兄弟,不知怎么总让我想起玉皇大帝的将军,美丽的弥生小姐和一休的妈妈……不但人物鲜活生动,需要动脑筋的情节也是引人入胜,不少小伙伴看着看着也跟着一休哥盘腿打坐,看能不能学到一分聪明。这说不定是我看过的第一部推理动画……那时我们特别羡慕弥生小姐的衣服,唉,小姑娘就老是琢磨衣服……这部片子留下了太过美好的印象,以至于年纪大一点后得知一休其实是个把佛门戒律破得个精光的花和尚时,我脆弱的芳心倍受打击啊~~~~~~~~~~~~~

休息,休息一会儿
还有一部动画要提一句,就是主角是海洋美少年的《小飞龙》,日本动画大师富野由季悠的导演处女作。那时觉得阿钟简直帅得耀眼,对于任性娇纵的女主角人鱼妮妮小姐,大家一致表示了强烈愤慨。这部动画到底讲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倒是有次在福州路瞎晃悠的时候,在一家书店里发现了这片子的原著漫画——手冢治虫的《海王子》。台版的啊,我差点就买下来了,如果身上不是只有五十块钱的话。

《小飞龙》可以算作我动漫人生第一阶段最后一道的清晰风景。这一段斑斓的过往,是每个70末80初的城市孩子都经历过的,而不仅仅是动漫迷回忆的特权。同样,尽管经历了这样的动漫洗礼,但我们中间成为真正动漫迷的仍旧是极少数,更多的人把它视为与滚铁环、踢毽子、拍画片、玩泥巴等等一样的童年娱乐,在那个贫乏的年代,带给我们莫大的温暖和幸福。
所以,在很多年以后遇见,他们会惊讶地说:“什么?你这么大了还在看动画片?”
那些在他们心中早已经由岁月连根拔除的萎败花草,却在我们的世界,长成了茂密的森林。
华丽丽的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