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虽然对古谷实的《庸才》和《去吧!稻中桌球社》是久仰大名,但之前我也只是看过他的一个短篇——《我的健康》而已,讲的是一个男人从小大便就只能拉出兔子的故事。他的画风猥琐诡异,人物丑陋,情节离奇。或许有深意,只可惜我没体会出来。怪异到这种程度,让我觉得藤崎龙的《樱铁》和富坚义博的《Level E》还是很CJ的。
前几天,从云中上下载了他刚刚完结的《17青春遁走》。云中上的评语是,“少男少女勿入”。
很好,我就喜欢看少儿不宜的东东。
荻野优介,17岁的高二学生,普通到你想把他记住都很难的那种人。他瘦小,懦弱,成绩差,常常被同级的不良少年谷胁欺负。同班同学高井也许算他的朋友,他们一起被谷胁欺负。荻野是个摩托车爱好者,在深夜里也做过自己获得世界大赛冠军的梦。然而他能做的,只是瞒着家里人去打工,用挣来的钱去考驾驶证,在很久以后,或许能买到一辆二手的机车。
荻野卑微地生活着,对未来也不敢有太高的期望。他暗恋着在驾驶学校一同学车的女孩,祈祷着赶快毕业以摆脱谷胁,在机车杂志里寻找人生的乐趣和慰藉。17岁,是黑云压顶、暮气沉沉的青春。
然而,神竟然安排了柳暗花明的剧情。原本以为只能在梦境中接近的少女南云由美向荻野表白了;谷胁因为找到了新的欺压对象,也放过了他;尽管是向家里借的钱,荻野还是买到了一辆梦寐以求的二手机车。
“这个月内一定要牵到她的手……”
结果,这个誓言在几小时之后就实现了。
荻野始终在自我否定与自我激励的矛盾情绪中挣扎着。认识南云以后,他的人生似乎转向了光明的彼方。他自卑而敏感,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南云承载着他对生活的几乎所有美好感情和希望,机车是给予他勇气的另一处力量源泉。他承认自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但也开始努力争取给所爱之人带来幸福。他像个婴儿一样在情感上依赖着南云,又希望像个骑士一样去保护他。“如果她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为了她,就连死也做得到。
那时的荻野的确是这样想的。
生活不像我们失意时想象得那么糟,也不像我们得意时想象得那么好。
带着卑怯的情绪渴望着与南云的性爱,发生关系以后荻野也的确沉醉于此。但老实本分的他,竟然是在寻找失踪的谷胁的途中,在其女友明子的半强迫下,稀里糊涂地丢失了初夜。
原本以为可以永远摆脱掉的谷胁,却仍旧在荻野的生活中继续阴影,并且差点让他丢掉性命。他认识的投缘的同学,觊觎着南云的美貌,害南云遭到迷奸;在打工的地方结识了新朋友,却被其女友斥为同性恋……荻野始终没有朋友,那联结他与外面世界的脐带,就是南云。
美丽、纯洁、优秀、温柔的南云,这个全书中最明媚的亮点,古谷实也没能让她纤尘不染地走到最后。她被荻野信赖的朋友骗至家中遭到迷奸,可悲的是事后仍旧浑然不觉。在打工的快餐店里,被猥琐变态的同事欺骗,甚至心甘情愿地让其猥亵……成人世界的残忍与肮脏让人不忍卒看,但南云似乎八风不动地一步跨过去了。看着她一如既往的微笑我实在说不出什么,难道,在南云眼里,在古谷实的眼里,这就是一堂成长的必修课?
高井没有像荻野一样,找到人生的光源,他在对谷胁的仇恨中沉溺。在网上认识的变态杀手提出要替高井杀死谷胁。他绑架了谷胁,并割下他的一只耳朵。高井因为恐惧偷偷前来放了谷胁。而谷胁用棒球棍杀死了绑架他的人,他离开了校园,成了黑社会的杀手。
被制度、社会和家庭极力规整的青春轨迹,在十七岁的当口终于迫不及待地挣脱束缚,四散逃逸。于是荻野和那些他的生命中经历过的同龄人,开始奔赴截然不同的前程。谷胁的双臂上纹上了可怕的文身,家境败落的高井辍学成了一名卡车司机,南云上了一流大学。因为南云,荻野也第一次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
“我想做什么呢?想要什么呢?以后想要过怎样的生活呢?”
南云是他最大的幸福,为了回馈幸福给南云,一向成绩糟糕的荻野决定加油念书考上大学。然而,还是失败了。
落榜后,荻野遇到了从前的同班同学村岗。村岗放弃了考取的大学,全心投入自己梦想的摄影师工作,虽然在外人看来是怪异不能理解的举止,但村岗勇敢而执着的抉择触动了荻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愿望:用功读书,考上大学,踏足社会,成为大人,然后……
少年的他在被窝里模糊地想着,会和南云结婚,会给南云幸福,会努力过上美好的生活。
很难说,荻野就此获得了救赎。事实上,这也并非一部热血的清新的少年读物。性,暴力,挫败,欺骗,梦想,仇恨,爱情,迷惘……曾在青春岁月中留下痕迹的,全部在此交织成一幅怪诞而真切的画卷。对于这样的青春,古谷实很难怀有某种纯粹的感情,它究竟是美好或者残酷也很难说清。他只是用画笔,做一次无声的缅怀。
在荻野十七岁或者十八岁的那个夜里,衣橱中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诡异面庞是否就是古谷实自己呢?他读取着荻野脑中的憧憬,在深重的黑暗中连声质问:
“你真的以为一切……都会顺利地持续下去吗?”
未来真的会像年轻的我们想象的那样吗?
梦想真的会实现吗?
这叫十年前的我们不屑回答,十年后的我们不忍回答。
荻野优介变了,成为大人,变坚强了。变得积极地、努力地、向前望。
剪短了头发,系上领带,成了上班族。
他有时候会多看孕妇几眼,因为曾经深爱过的前女友已经嫁人怀孕了。
他对身边的女子说:“我想明天……去买Ducait……”那是他梦想已久的一款机车。尽管在故事一开始的时候,他坐在高中教室里,对高井说那车也不怎么样。
他捏着这女子的脸说:“优子,我爱你,我们以后要一起生活下去。”
在单行本第六本也是最后一本的倒数第十页,古谷实拉着我们纵身一跃,毫无准备地,看到了关于荻野的一个陌生的未来。
虽然陌生,却也在情理之中。
荻野优介的青春,在那个混沌的梦中戛然而止了。这并不是个潦草的结尾,虽然我的确有被摆了一道的感觉。但我们的青春,不也是回头看时,才发觉已经在某个道口突然丢失的吗?
当然荻野的青春要比一般人承载更多经历更多,包括求之不得的幸福和不堪忍受的痛苦,他毕竟是漫画主角不是么。古谷实的画风与笔触可能让看惯美型的读者难以忍受,在他笔下,丑恶的都被夸张到一种恐怖的程度,足以击溃小孩子对这个世界的许多美好遐想。但是,让丑陋的更显丑陋,肮脏的更显肮脏,也让我们感受到生活中纯美的人或物的弥足珍贵和稍纵即逝。这或许也是对整个青春时代的一个定位,在接踵而至的成人世界的反衬下,它是如此晶莹剔透,脆弱得不堪一击。古谷实并未向我们展示一个天蓝蓝草青青的十七岁,相反他铺陈开来的青春布满了霉点和污渍,却比那些热血万丈的少年漫画、或是粉红泡泡满天飞的少女漫画,更让我们追念面容青涩举止张狂的从前。
这不是给十几岁的孩子们看的启蒙书,这是给像荻野一样已然长大的人们看的回忆录。
后来,荻野优介说:“我……变成了一个无趣的人。”
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